凡煙小說

第175章 誕生日 鏡面

關燈
第176章 誕生日 鏡面

踏出濃霧, 昭皙站在了五百米開外的街道,而那只紅裙的霧鬼已經不見了蹤影。

昭皙不知道她和木析榆究竟在計劃什麽,但現在, 既然他選擇從那場霧中離開,那麽能做的就只有盡快控制住眼下的局面。

離開前,他最後轉頭。這次他甚至沒有使用異能, 目光就已經穿透迷霧, 將那棟剛剛建成,便一片狼藉的大樓映入眼中。

不遠處的角落忽然傳來了一些響動。

幾個把手緊緊攥在胸前的人瑟縮在角落, 在昭皙冷漠的目光看過來時,像偷窺被抓住的動物,不知所措地回避視線。

這個在幾個月的時間裏, 幾乎成為本能的動作暴露了他們的身份。

他們是那只披著皮的霧鬼,或者說, 是那個可笑的「神」的追隨者。

這些人裏有不少都強闖過被封鎖的區域, 甚至一度到了瘋魔的地步。

游行或者強闖被封鎖的區域已經不算什麽。他們中, 有人會強拉身邊人參加那些集會, 一旦遭到拒絕,有極端者甚至會以救贖的名義傷人;

有人徹底走向極端,對凡是氣象局相關的任何行為, 抱有敵意, 甚至會瘋狂阻攔並幹擾救援;

更有甚者, 他們會以傳教者的身份, 誘騙人們進入霧景區域, 並稱其為瀆神的代價。

他們這次來同樣是秦昱的命令。只是他沒說這次讓他們來是要做什麽,唯一的命令是在周邊等待。

直播畫面公布的洗滌劑和伴生劑他們早已註射,因此在聽到周邊或彈幕中的驚愕時, 他們驕傲又不屑,握緊手中的十字不斷感謝著神的仁慈,慶幸自己選擇了正確的隊伍。

再然後,他們聽到了秦昱和艾·芙戈是霧鬼的消息。而所謂的神,僅僅只是異類不懷好意的欺騙。

在聽到直播裏那句“活死人”的那一瞬間,他們楞在原地,一時間居然不敢去想,究竟什麽是真,什麽是假。

愚昧,瘋狂,極端,隨波逐流,毫無主見。罪行羅列,一條條,一樁樁,可在生存面前沒人知道該怎麽出口責怪。

因為無知,所以茫然。因為無力,所以恐懼。而因為想活,所以不得不依附。

氣象局的燈塔終究沒能給迷失在霧中的人們指明前路。

可能……連坐在高塔最上方的那個人,也早已迷失。

但無論因為什麽,都不足以免除他們造成的後果。錯誤的代價太過高昂,必須有人為自己的罪行付出應有的代價。

“昭……長官。”

就在這時,一個身穿氣象局制服的異能者看到了昭皙。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稱呼,只能用長官含糊蓋過。

昭皙沒在意,只平靜開口:“把那些人帶走,有過極端行為的直接關押,剩下那些確認沒問題後轉移到研究院,確認他們目前的身體情況。”

“通知下去,從今天起,凡是遇到幹擾正常救援行為,硬闖封鎖區,且多次勸阻無果的情況,在場執行官有權鎮壓參與者並帶回監管。”

放任這些毒瘤這麽久,忽然間要開始管制。異能者楞了一下,頓時喜不自勝:

“是。”

不知什麽時候,天上下起了一些小雨。極細的雨幕綿軟,落在身上並沒有太多感覺,因此,昭皙拒絕了給他打傘的要求。

由於他的車被霧景圈了進去,所以只能坐氣象局內部的車返回。結果拉開車門,他就看到了坐在另一邊的陳諾,以及副駕駛的遲知紋。

林魏雨,炎逐和程羽深坐在另一輛救援車裏,而度炆不知道為什麽選擇留下,所以上路時,車上只有他們三個,恰好坐滿。

車輛行駛在濃霧覆蓋的雨幕裏,副駕駛的遲知紋難得安靜。

長久的沈默中,陳諾合上書,她的身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,註視著窗外的雨幕以及窗上的倒影,靜靜開口:“之後準備怎麽辦,總局?”

這句稱呼未必出自真心,但昭皙沒在意,語氣平靜:“燈塔無論如何都不能淪陷,至少要保住每個區的主塔。”

身邊傳來一聲輕笑,昭皙側了下目光。而陳諾沒有回頭,只是閉上眼睛:“沒什麽,我只是覺得有點諷刺。”

諷刺嗎?確實諷刺。

昭皙打開木析榆遞過來的手機,在夜色中開口:“A怎麽樣了?”

“醒了。”她回答:“但以他現在的情況,醒不醒都沒什麽區別。”

“反而是那只占據他一半身體的霧鬼,一直沒能完全陷入沈寂。”

手機開啟,人臉識別就已經自動開啟,緊接著,應聲解鎖。

昭皙一眼就看到了界面下方那張不知道什麽被偷拍的照片。

那應該是他們晚上出去吃飯,出門遇到下小雨的那次。

那天木析榆回去拿落下的外套,昭皙就先拿著傘出去,中途正好收到了重要消息,所以順勢靠在還沒積多少水的車邊回消息。

木析榆拎著外套出門,正好看到了這個畫面。

漆黑的雨幕下,越野車和那把同樣漆黑的傘幾乎融入深夜,只有那道明明被籠罩的身影,依舊平靜而清晰。

確實是很有氛圍感的一張抓拍,昭皙照片著實不多,但他確實沒料到木析榆選了這張作為背景。

沒在這個界面停留太久,他點開了從剛剛開始就瘋狂跳出的消息。

小長毛:[它們來了]

老神棍:[出來了,下次麻煩你找個人撈我!你那霧鬼需要整容,太嚇人了!

靠,第十六區撞見那個唱戲的了!我就不該來霧都!

草,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什麽玩意,燈塔也進入準備流程了,雖然沒有最終確認,但那老頭根本沒死心!

氣象局最上面那個老家夥的家族還是太變態了!我真該死啊,當初和姓昭那小子說未來可能面臨大災難,做好準備後,怎麽沒算到要把那群人先砍了呢?]

看完陳玉明這一長段,昭皙對他最後的反省深以為然。

昭皙遇到陳玉明的時機其實非常巧合。

那時他已經進了凈場,但那時,他對氣象局滿腔仇恨,進入凈場也是為了尋找接近真相的機會。

而他的老師,也就是程羽深的叔叔,那個對外被程家除名的名字:程渡。他同樣厭惡氣象局,只不過程家和氣象局早已緊密關聯,為了不帶來麻煩,他隱去了自己的名字。

昭皙問過他原因,而那人的回答很簡單:“你不是已經經歷過了嗎?”

那一瞬間,昭皙明白了霧都還不是無可救藥,只不過那座高塔裏,填滿了不計代價的瘋子。

那時,陳玉明和程渡走得很近,是朋友,是知己,而他的老師有意把他帶到那個神棍面前。

然後,年僅二十歲的昭皙得到了大災難必將籠罩上空的消息。

氣象局,燈塔,死傷,然後……毀滅。

但昭皙不接受這個答案。

他從氣象局的高塔離開,不是為了死在另一個明天。

可推算沒有細節,想要更準確的東西要消耗的代價無比高昂,甚至依然可能一無所獲。陳玉明來到霧都是因為蔔算到自己命中一劫,可不是為了葬在這。

實在解決不了,等這具身體死了,還留在東方的本體也能醒,只是損失些道行而已。

更何況,就算知道,想要阻止也無異於天方夜譚。

因此,陳玉明搖頭不語。

直到……程渡沒能從霧中走出的那天。

低垂的眼中看不出情緒,昭皙沒有模仿木析榆的語氣,直接以自己的習慣回覆:“算不明白,逃命還不行。那就把那個唱戲的拖住,我要知道它的位置變化和情況。”

頓了一下之後,消息瘋狂彈出,可昭皙沒看,直接點開下一條。

早死的爛好人:[小子,你們學校的校長辦公樓是不是太大了?這活還不如下去硬鋼霧鬼輕松,早知道就從霧食多抓幾個人過來了

等等,霧鬼?果然有問題]

看著這幾個字,昭皙在界面停留了一瞬,卻沒有立刻回覆。

木析榆的猜測應該沒錯,那個學校確實古怪。

霧都的學校不少,大學也有三所。但只有霧都大學所在的位置離中心區最近,並被燈塔和防護系統兩道程序牢牢保護在內。一旦出現問題,氣象局直接幹涉處理。

然而就在這種情況下,秦昱當初也冒著風險,直接派霧鬼在校內燈塔駐紮,這麽費盡心思大概率是在探查什麽東西。

如果猜測是真的,那麽氣象局內部應該會有相關資料。

通知目前應該在第十三區的第十組前往大學區支援。放下手機,昭皙註視著窗外即將靠近的雙子塔,緩緩瞇起眼睛。

……

霧鬼離間沒能成功,還被木析榆這個“自己人”扇腫了臉。甚至被其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批皮媒體記錄下全程,一直堅持到艾·芙戈暴怒的時刻,將瞬間席卷房間的濃霧完整記錄。

這一下,就算沒被昭皙臨時篡位救場說辭,以及木析榆接連點出的霧鬼名單說服,看著畫面裏彌漫的濃霧,以及人類身體裏詭異的灰白血液,還有點判斷力的人也清楚那個艾·芙戈和物風生物有問題了。

而在當晚,氣象局的公關部門效率極高地列舉了上任總局一系列不作為行徑,洋洋灑灑寫了兩大頁紙,並且沈痛反思,向公眾致歉。

而在最後,按照昭皙所說,宣布上任總局已卸任並被監禁,所有事務由昭皙全權接手。

算盤被打碎,註入伴生劑被霧鬼操控的人數遠不達預期。但已經撕破臉皮,所有底牌已經亮上牌桌,百年的蟄伏與布局,沒有在最後時刻,後退的可能。

靠著那場原本是霧鬼計劃中邁上勝利的剪彩儀式,木析榆卻硬生生拖住了一位王,將已經開始傾斜的天平拖回原位。

而秦昱徹底從公眾面前消失,可被他掌控的那些“信徒”依舊混在霧鬼中和人群裏,向心存僥幸的人們提供洗滌劑及伴生劑,更有甚者,想用更極端的方式將藥劑強行註入來往者的身體,強制制造同類。

但好在,昭皙對此早有預料,在密集的管控下,就算有少數得逞的情況,大多數也來不及註入伴生劑,就被轉移到研究院觀察。

三天時間,昭皙徹底接管了氣象局。

雖然那位總局沒有如報道說的那樣被監禁,但他從始至終都留在最高層的辦公室,沒再發表任何意見。

走進金屬大門,跟在身邊的研究員的表情有點凝重:“A上次在第十九區傷得不輕,近期才恢覆過來。按照你說的,我們放松了對他的精神控制。”

說完,他頓了一下:“但在放緩精神控制的情況下,他太危險了,特別是他身體裏那個東西。”

昭皙沒對此評價什麽,只在打開最盡頭的金屬大門前,最後問道:“A本身還留有意識嗎?”

“也許還有,但長期精神控制讓精神大面積損傷,他未必還清醒得過來。”研究員回答:“而且他的精神活躍度已經到達了很低的數值,換句話說,就算他還有意識,精神的創傷和痛苦也會讓他不願清醒。”

也許是對昭皙的地位轉換並沒有太多實感 ,他最終嘆了口氣:“其實談話不會有什麽結果,因為他恨我們,不會答應配合的。”

然而,對他這句頗有自知之明的話,昭皙忍不住嗤笑:“怎麽,你覺得自己不值得恨?”

研究員:“……”

懶得搭理他,昭皙走進向兩側打開的金屬大門。

腳步聲在空蕩的金屬房間帶起回響,身後大門閉合的剎那,這裏就只剩下了撲面而來的閉塞與壓抑,幾乎讓人喘不過氣。

冷色的燈光打在身上,昭皙的表情卻從始至終都沒有變化,直到……看清病床上那道被層層束縛的瘦弱身影。

聽到聲音,床上人動了一下,直到他緩緩轉過頭,昭皙才對上了那雙毫無光亮的漆黑眼眸。

多年前,在玻璃房內拼了命廝殺,不擇手段也要活下來的兩個少年,此時一躺一站,一個被束縛,一個握住了權利。

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。

直到床上人發出了一聲近乎嘲弄的悲笑。

“好久不見,A。”昭皙依舊靜靜看著他,垂眸按下手邊鮮紅的按鈕:

“按照約定,我給你帶來了……‘自由’的機會。”

……

空白的房間裏,木析榆坐在最中心,雙手撐在身後,仰頭註視著高處的濃霧。

他不記得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,也快要不記得自己到底是誰,只隱約記得自己似乎還有什麽事沒有完成。

可身體似乎在漂浮,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純白,木析榆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哪裏,所以只能隨波逐流。

我是誰?我從哪裏來?我要到哪裏去?

經典的哲學三連問不自覺浮現在腦海,木析榆想了想,發現自己一個都答不出來,頓時就有點好笑。

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,居然還知道這麽高深的東西。木析榆原本懷疑自己是個老年癡呆,現在堅信自己是個瘋了的天才。

管他瘋沒瘋,天才反正比老練癡呆好聽。

就在他已經無聊到開始思考著自己究竟是什麽物種的時候,忽然間看到了眼前浮現著的一個被霧裹挾的光點。

裏面的東西交錯著,像個不規整的小型蜘蛛網,木析榆覺得眼熟,隨手抓過來想研究研究。

可就在觸碰到的那一瞬間,他的身體仿佛出現了某種吸力,周邊那些原本平穩浮動的灰白霧氣全部向他湧來。

身體被迅速填滿,可那些霧依然沒有停止。而到達臨界點的那一刻,木析榆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吹爆的氣球,“砰”的一聲後,身體裏的東西散了出來,然後迅速膨脹,變成了一片巨大的濃霧。

木析榆看不見自己了。

但他的精神在越來越膨脹的霧中穿梭,註意到那些被一小團霧包裹著的東西諂媚而渴望,木析榆想了想,將自己身體的一塊扯下,任由它們無比興奮地撕扯吞噬。

當最後一口精神消失,它們同樣開始膨脹。

只不過,不同於木析榆,它們逐漸有了形體,空蕩蕩的下擺和綢帶漂浮在空中,而胸口處墜著一枚圓形的東西,以及同樣漂浮的鏈條。

觀察片刻,木析榆對自己的造物形象非常滿意,用腦子浮現出的晴天娃娃四個字暫且命名。

又隨手餵了幾個小玩意,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木析榆終於覺得身體的膨脹停止。

無視請求力量失敗的霧鬼貪婪窺探的視線,木析榆審視著自己大到不可思議的身體,覺得非常麻煩。

然後,他註意到了下方的城市。

一股難以言說的本能,夾雜著熟悉感湧了上來——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具人類身體。

本能告訴他,他需要吞掉一個人類獲得他的形體和精神,到了那時,他的思維就不再混亂。

可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,卻又覺得不應該這麽麻煩。

他應該有一個身體才對。

帶著這個疑問,木析榆下意識思索自己最初的樣子,閉上眼睛。很快,他感受到自己龐大的身體在一點點收攏,而身體也越來越重。

直到,雙腳踩上地面。

再睜開眼睛,木析榆站在人類的街道。

低矮的房屋和街道上,一片狼藉。木析榆聽著不遠處無數人劫後餘生後的恐懼哭泣,然後低頭看著水窪裏,自己和他們幾乎無異的倒影。

霧中的竊竊私語逐漸清晰,木析榆明明站在人群中,卻覺得格格不入,只能仰頭看向依舊陰沈的天空,聽著霧鬼的狂歡:

[王!是王!新王誕生!第二位王,降臨了!]

[王的濃霧必將覆蓋天空!]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